第十三章 新生 第五节 出生（一）
林纾躺在待产病房的床上，身上绑着胎心监护的设备，不能动弹，只能玩玩手机。
她很痛，平时最爱刷的几个娱乐公号都看不下去了，只能在张墨、王丹等几个闺蜜群里发发微信。
她又给程远发微信，告诉他赶紧从厂区回来，去家里带些什么东西，东西分别放在什么地方，还思路清晰地指挥程远拿好医保卡和身份证，到了之后先去做核酸检测办家属证。程远跟她说：“我找了蓝老师，蓝老师马上就给好几个家属打电话找熟人去了。”于是林纾又要费力地在微信上跟新加她的同事和当医护的同事家属客套，表达感谢。
时不时有护士来抽血、量血压，有医生来问一些诸如“上次经期什么时候、孕几周、第几胎、有没有妊糖”这样的问题。林纾看到过别人的经验帖，痛得不得了的时候还要回答一连串问题，她此刻也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是好笑。
此刻她还能在阵痛的间隙，分心去想些有的没的：“我真是太厉害了，还能这么流利地回答问题，还能头脑清醒地远程指挥老公、跟闺蜜聊天。”
很快她就再也想不到这些了，她的脑海完全被疼痛所占据。她觉得很冷，让程母给她要了床被子。她又听到医生在给程母讲要签的各种告知书，赶紧呼喊：“医生！我要打无痛！能不能给我打无痛！”
一个年轻的医生，胖乎乎的很有喜感，脸上的笑却让林纾觉得有点像忽悠人搞传销：“你确定要打无痛吗？等麻醉有效果，你也痛得差不多该生了哦。而且打无痛会延长产程的。你觉得已经痛得不能忍了吗？要不坚持一下，快点生完，别打无痛了好不好？”
林纾六神无主：“可是现在我都觉得已经好痛好痛，我怕后面会越来越痛啊！”
医生又蛊惑她：“不会的，再痛也就是现在这样了，不要怕，加油！你可以的！”
话说到这份上，林纾还能怎么办呢。她忍着一拨又一拨越来越强烈的阵痛，咬着牙：“就骗人吧，从四指到十指还有得折磨人呢，竟然骗我最痛也就这样了！”
她想起身走走，又被护士无情拒绝了：“不可以，我们要做胎心监护。”她又忍了一阵子，觉得受不了了，喊来程母：“妈，我要去厕所！”
程母慌张地过来扶她去卫生间。林纾坐着使劲想拉，可怎么使劲都还是觉得好痛啊。
程母等了一会儿，关心地问：“是不是想拉？刚才护士说了，有想拉的感觉就要告诉她们，那是快生了！”
林纾不相信，距离她进待产房顶多一小时，怎么可能快生了。
可程母已经赶紧把护士叫了过来，护士无情地要给林纾内检。林纾本能地抗拒：“不要内检了好不好，太痛了！”异物无情入侵的痛感，比来自身体内部的疼痛更让她受不了。
护士自然是铁面无私：“不可以。放松，我看看。八指了，你可以进产房了。”
什么？自己的开指速度也太快了？难道是因为自己一直在运动，连入院前都还自己到处走着做检查吗？林纾甚至都没来得及再给程远发个微信，就被推进了产房，上了产床。
她腹部以下未着一缕，一间产房只有她，和一名助产士，也没有再看到其他产妇。
她瞬间觉得很孤独，很无助。
助产士告诉她胎头还有点高，痛的时候要用力，就出去了，剩一个实习护士过来守着窗边的电脑。
时间一点点过去，听着胎心监护仪的咚咚声，林纾不停回头看上面的数值，生怕胎心突增突降。想到她在痛，她的宝宝也在努力，比起疼痛，更担心宝宝的安危，不时问护士：“胎心没有问题吧！”
这时她又看到自己腿上有青绿色的液体，慌得大叫：“是不是是破水了，羊水浑浊，被胎粪污染了吗！”
谁知实习护士比她还慌，愣在那里问她：“是吗？怎么办？”
林纾更佩服自己了，这时还能教她：“快去叫医生！”
助产士听到回来了：“哪里破水了？是碘酒吧，破没破水你自己不知道吗？赶紧躺下，我给你内检……快了，我先给你人工破水。胎头还是有点高，你再用用力。”
林纾太郁闷了，她只来得及学习拉玛泽呼吸法，没学过生产是个什么流程，要怎么用力啊。一开始她还能按节奏用力，可到了后面，阵痛越来越频繁，每次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一边用力一边长啸哀嚎，嘴里只会重复说着：“太痛了，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用力，能不能帮帮我，能不能揉一揉推一推，或者侧切一下也好，太难受了！”
助产士无奈：“当然痛啊，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痛就白得到一个孩子！你这还是快的，有些人进产房还要痛一天。现在就全靠你自己了，没人帮得了你。”
林纾问她：“我能不能下来，我不要躺着，坐着蹲着走着都行。实在太难受了。”
护士叹气：“破水后本来不能下来的。真拿你没办法。”然后把瑜伽球给她拿了过来，允许她下床颠球帮助胎头下降。
坐在瑜伽球上，林纾找到了熟悉的感觉，疼痛稍有缓解。她一边看着胎心数据，一边跟着阵痛用力，心里想：一定要快点生出来！多耽误一下，胎儿可能就危险多一分！
但很快，更大的疼痛感袭来，她差点失去理智，抓着刚进来的医生就喊：“别走，你别走，你快帮帮我，我没力气了！让我快点生吧！”
林纾此时不知道，正常顺产是不会有医生过来的，就是一个助产士。今天的医生是受蓝老师找的家属之托，特意过来关照她的。
“我不走，你不可以抓我的手哦，放开。对，放开，我教你怎么用力。我的手帮你扶着肚子，痛的时候就屏气往下使劲，不痛的时候就深呼吸。好，使劲！憋住，尽量憋长气，使长劲，对！看到头发了！现在我们要铺巾了！”
林纾却痛得失去理智，大叫一声，扭来扭去喊：“我不要，我不要！”把铺巾给扔去一边。
医生大声喝住：“不可以！你没发现现在跟刚才不一样了吗，我们现在要帮你消毒，侧切，马上就生出来了！喝点红牛，对，保持力气，最后坚持住！好，开始了，使劲，用力，用长劲！对，再来几下这样的！”
林纾感觉到刀锋利地划开她的肌肤，刀口应该还很大，但她居然完全感觉不到被侧切的痛，完全被肚子像锤子锤过一样强烈的宫缩痛盖住了。
她觉得快坚持不住了，真的已经没力气了。
这时医生喊：“快出来了！快，再像刚才那样用几次劲！好，吸气，憋住，用力！再吸气，再用力！好，头出来了！不可以，现在你还不能放松，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肩膀还在里面！好，吸气，用力！继续用力！出来了！”
林纾只感觉是一阵热流滑出，突然就不再阵痛。
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听见剪刀剪开脐带的声音。
她终于把他安全带到了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