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距离 第九节 集采
不管法务中心后来运作如何，现在却是风头正盛，此时的林纾在众人看来，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勤奋肯干，专业性强，既不像一些新人那样说话做事畏畏缩缩，又不像一些老员工一样爱打官腔满嘴套话。
连Z核电的纪高官郑书记都注意到她。
这一切的由头，是在Q核电。
前段时间，郑书记带一个专项组去S核电、Q核电开展集中采购专项审计。
审计工作的精髓就是要找出问题，哪怕运作良好，也要发掘出潜在问题，别人的问题，就是他们的成果。
这次亦然，在两家单位，专项组面对面找采购、审计、财务等各相关职能部门的人座谈，只让他们提问题。
这种座谈会，稍有经验的人，都不会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集中采购可是Z核电总部一把手，在Z系统甚至国资委支持下，大力推行的，又是Z核电采购部全权负责具体开展。就算真有问题，审计可以查，员工也可以通过问卷、审计组信箱等反映；但他们在会上，却不能未经本单位各级领导授权，就以本职能部门的名义对集采评头品足。万一说出些什么不合适的话来，岂不是公然打上头领导的脸？
但郑书记何许人也，他自然有办法让与会的人说出问题所在。
他首先说：“来之前，我们听了很多单位员工的意见，普遍反映集中采购制度存在缺陷，甚至存在法律问题。这次来，我们就想知道，各单位当时推行集中采购的时候，有没有经过法律审查。”
按上级要求和各单位制度，“三重一大”决策是必须经过法律审查的。参会的都是各单位监察处的处级干部，法务职能落在监察处，他们自然不敢说没经过审查。
郑书记接下来就说了：“既然都经过了法律审查，那法律意见书可以提交给我们看看。”
S核电很圆滑，会上说了律所在审核集采制度过程中提出的修订建议，提交的却是律所当时出具的终版法律意见书：“……律师认为，贵司推行集中采购不存在实质性法律障碍。”
当然不存在实质性法律障碍，但不代表没有法律风险，而风险提示都在制度修订建议里呢。
到了Q核电这里，当时是张主任参会：“我这里也有份法律意见书。”他转发了姜科给他的邮件，邮件附件是律所的法律意见书，提示集中采购可能侵犯小股东权益、可能与下属公司章程、制度不匹配、可能侵犯下属公司经营自主权。而正文是姜科对律所意见的补充说明，主要讲了如何修订内部制度、做好股东沟通，以规避法律风险。
这本来是Q核电非常正常的套路：兴隆所出一个全面提示风险的意见后，法务再扛一部分责任，给出解决方案，以便让必须执行的工作法律风险降到最低。
谁知道，这次却给了郑书记一把枪。
郑书记拿着这份法律意见回到Z核电总部，召开专题会，要求有关部门参加：“各个核电厂都对集中采购有很大意见，普遍认为集中采购存在重大法律风险和合规风险，我们需要深入研究并整改。”
开会前，审计部李主任先电话咨询了邬主任，邬主任跟他说：“总部开始做集采时，就请律所审核了所有制度，并出具了法律意见书，结论是我们开展集采不违法。”
李主任也不多说，只请邬主任列席专题会。最近要法务参加会议特别多，邬主任已经答应另一家下属单位参加他们的项目审核会，就让林纾去参加。李主任意味深长：“也好，小林也是Q核电来的。”
林纾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已经心里感觉不妙。这时，齐总匆匆过来：“审计有没有问你们关于集中采购的问题？你们不清楚内情这事没那么简单，集采是总经理坚决推行的，现在郑书记却要查集采，说有重大法律合规风险，还把集采项目的采购全都暂停了说要彻查。千万记住了，别人无论怎么问你们，你们都只能从法律角度给法律意见，其他的一句也别多说。”
林纾惴惴不安地去参会。一进会议室，就感觉到剑拔弩张。
郑书记还没到。采购部的徐总柳眉倒竖：“我们没有违法违规！”她一转眼看到林纾进来，就问：“小林你自己说，集采合不合法？”
徐总是Q核电来Z核电总部挂职的，所以认识林纾。
林纾这会儿还没看到Q核电的意见，当然站在她这边，不然岂不是说邬主任和之前律所的意见错了吗？但她可不傻，不能把自己套进去：“集采启动的时候，我们已经请律所充分论证过了，律所提的一些修订意见也全盘接受了，所以集采当然是合法的。”
这时郑书记走了进来：“今天开会的主要目的，就是看看目前我们的集采模式到底有多大风险，有没有必要暂停整改。下属单位的意见很大啊，我给你们看看Q核电的邮件。”
林纾看着屏幕投放的法律意见书和姜科的邮件，感觉自己整个人像失重一样往下沉。
一边是Q核电，一边是Z核电总部。她是Q核电借调总部的。会上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她，因为她是会上唯一的法务。
林纾想起了借调前人资找他们一行五人的谈话：“如果总部和我们之间发生冲突，你们当然要站在总部岗位角度处理问题，但我们还是希望你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维护我们合理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