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距离 第五节 合同
这种工作和Z核电日常工作是脱节的，所以半个多月下来，她在楼道里还是跟个小透明一样，每天上班就躲进办公室，不好意思跟外部门的人接触。
但林纾是不会甘于做一个小透明的。除了码专项报告，邬主任开会不在的时候，别人送来文件要找法务审核，她想到自己也是法务岗，就会主动先看一遍，初步改一下，再给邬主任。邬主任本来也有意锻炼她，所以除非重大紧急工作，他都会先交给她看看，给个初步意见。
林纾觉得在这里工作有难度，以她现在的段位还有点吃力。
核电厂业务单一，她在Q电厂时，看的基本都是有固定模板的采购合同、建设工程合同，偶尔有一两份投资协议、合作协议，也都是常年合作的单位，可以说是零风险。
但Z核电不仅管着已商业运营的核电站，还管着很多新建核电项目、新能源项目，其中不乏国际合作项目，法律风险极大。所以来Z核电后，虽然她每天可能才有一两份协议需要审查，却觉得压力很大，就怕被交易对手的外方或民营企业挖了个大坑。
她可承担不起国有企业人员失职罪。现在是还有邬主任兜底，可看他的意思，迟早是要让她独立审核的。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业务部门有时催得急：“随便审审就行了，没问题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找律所给看啊。”
林纾就会反驳他们：“说得容易！不用钱的啊！你知道一小时收多少钱吗！”
常年法律顾问律所，但凡当过法务都知道，是个神奇的存在：他们不会像法务一样直面市场部门和合作方，所以他们只能给出最齐全，最中立的法律意见，审核一个合同恨不得把修订和风险提示批注从标题覆盖到签署页。
拿着这样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别说去谈合作了，公司高层决策时，纪委就首先把这个项目毙了：“这么多风险的项目，为什么还非要做？”
不知内情的人会问，那为什么不让常法律所深度介入项目，从前期就开始跟进，包括中间的谈判，到后面的签约，由律所一手包办呢？
一些已经确定要收购的项目，当然会启动尽调，聘请专项法律顾问律所，但这样下来，费用肯定不是小数目了。
况且，Z核电还有大量处于战略决策阶段的项目，还未确定是否进入尽调环节，这时谈判和签订的所有备忘录、战略协议、保密协议，甚至初步尽调协议，不可能都委托专项律所负责。
如果连前期接触阶段都找律所，那无论是按专项收费，还是按小时收费，都将是一笔巨大支出，中介费可能都赶上项目收益了——电力项目周期长、投入高、风险大、回款慢，在电价市场化改革的今天，还加上一个收益不确定的风险，所以民营企业现在连PPP都不愿意了，建设完成后，都出让给国资背景的单位运营。
年化收益率本来就低，再扣掉律师费、评估费、审计费，Z核电再是国资企业，也是一家上市公司，不可能不要盈利了呀。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稍微大型一点的企业，都会配备至少一名法务，原因很简单：省钱，省事。自己单位员工，既没有保密方面的顾虑，又可以尽早跟进项目，还能在高层决策时用来甩锅——背锅可是法务最大的本领了。
所以，林纾现在的工作，可以说让她很有成就感——全都是投资项目、合作项目，相比在电厂看的那些采购、工程合同，听起来就高大上。但也可以说让她很没有成就感——采购、工程，最后都能看到实打实的成果，但她费尽心思审核，与对方反复交涉，才防范好法律风险的协议，往往是打水漂，因为大多数项目，在签了协议，开始市场接触或初步尽调后，就没有后文了，能进入尽调阶段，启动收购专项的，寥寥无几。
林纾上手也算快，她很快就懂得怎么拟定协议中的非排他性条款和非约束性条款，怎么约定保密条款的保密范围，慢慢地她觉得这也就是个熟能生巧的活儿。邬主任一般也是过一遍，就把文件返给业务部门了。
但有一次，她发现自己改完后，邬主任还琢磨了很久。
她有些不安：“怎么了领导？是改得不对吗？”
邬主任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没有，改得很好。但知识产权条款有点问题。
“他们总是这样，拢在一起说知识产权。这个项目你不太清楚，我是知道的，市场部跟对方投资新设公司，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设一个控股公司，取得对方的技术，却用了通用的前景知识产权归各自所有、共同开发知识产权共有的条款。
“我给加上了专利许可的内容，详细列了一些应当许可的范围，要求写出许可期限，并且批注让他们明确到底是排他许可，还是普通许可。另外，还将技术秘密的授权使用也放进去了。在Y所看多了，这种带点科研性质的合同，重点就是把技术许可，不管是IP还是know-how还是confidencial information，给写明白了。”
林纾打心眼里佩服：“领导，你也太厉害了！”她没说出来的话是：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又是一毕业就去Y所这种单位，我还以为你是关系户呢，没想到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