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似乎已被磨成粉
今天是約好見面的日子。
打開衣櫃，換上長裙和白色上衣，她坐在桌子前對著鏡子仔細上妝。撲完粉、畫上眉線和唇蜜，她抿了抿唇，確定不會掉色後便放下平日紮起的馬尾，讓微捲長髮披散在身後。拿起包包、套上厚跟短靴，她踩著輕快步伐到樓下大廳等待對方。
沒多久，手機鈴聲響起，雪琴接起電話後便見到一輛銀色轎車出現在大門口，她揮揮手向對方打聲招呼便坐上車去。
「晚點回你，掰掰。」她掛掉電話，把手機扔進包包裡。
「……公司的人？」開車的男子問。
「嗯，要討論進度的事。」
「……」
車子隨著前車進入擁擠的車陣中，男子手抵著額頭，右手手指在方向盤上跟著讀秒輕敲，有點久的紅燈讓他略顯不耐。車內像往常一樣輕聲播放著音樂，兩人卻沒有交談，雪琴察覺到了熟悉的異樣氣氛，她沒有作聲，只是將視線轉向窗外。
又來了……她悄悄在心裡嘆了口氣。一路上兩人都沒有搭話，就這樣車子駛入了餐廳的專屬停車場。
「……你打算今天一直都這樣不說話嗎？」雪琴叉了一塊魚排放入口中。
「……妳有打算換工作嗎？」男子終於開口。
「我喜歡現在的工作。」
「我想跟妳結婚，雪琴。」男子停下手中的牛排刀，「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是我不希望妳的工作讓妳忙到沒辦法顧其它的事。」
「我也說過很多次了，不管是工作還是家庭我都會想辦法盡量做好，」雪琴反駁，「但是我也有想做的事，你不能一直要我放棄。」
男子不再說話，兩人就在靜默中用完這一餐。
「……我不想再耗下去了，雪琴，」他開著車，面無表情的直視前方，「我沒辦法和只會認真工作的人在一起。」男子的口氣堅決。
「我不是──」
看著他的側臉，雪琴突然覺得連辯駁都好累：「算了，就這樣吧……」
車子平穩的往前行駛，雪琴沉默著望向窗外，當經過一處住宅區時，她突然開口要求下車。
「這是最後一次了……掰掰。」
銀色轎車駛離她的視線，她轉身走進那再熟悉不過的街區巷弄裡。
「謝謝光臨。」
晚上八點，送走最後一組客人，雨旋正準備關鐵門時，玻璃門上的倒影讓她注意到身後似乎有個人影，她轉頭一看，只見雪琴站在那裡，穿著裙裝，看似與人有約的打扮，神情卻有些落寞。
「嗨。」雪琴向雨旋打聲招呼。
「丁小姐，已經關門了哦。」
「嗯……蘭姐在嗎？」
「老闆娘已經先回去了。」
「這樣啊……掰掰。」
扯開一抹笑容，雪琴向雨旋道別後便逕自離去。雨旋見她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遲疑了一下便開口叫住她。
「丁小姐──」
雪琴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雨旋。
「如果只是一杯咖啡的話……老闆娘應該也不會介意吧。」
聽到雨旋這麼說，雪琴微微一笑。
「謝謝。」
把豆子倒進機台裡磨成粉，再將沸水注入深褐色粉狀物裡，小小的吧台空間頓時香氣四溢。雪琴托著下巴，看著在吧台另一端忙碌的身影，動作不純熟但努力想把成品做好……好像在看以前學生時代的自己……想到這裡，雪琴不禁彎起嘴角。
「沒辦法做得像老闆娘那樣，就……將就一下吧。」
雨旋將咖啡放到雪琴面前，她端起杯子，先享受一下咖啡香氣，再啜飲一小口，咀嚼著那略苦又帶微酸的口感。來回品嚐幾次，雪琴點點頭，滿意的放下咖啡杯。
「嗯，還不錯，七十分。」
「才七十？」
「這是誇獎，」雪琴看著她微笑，「妳很認真呢……妳覺得工作愉快嗎？」
「還不錯……妳工作不順嗎？」這是她心煩的原因嗎？
「不，很順利，」雪琴用湯匙輕輕攪弄著咖啡，「不如說……因為太順利了，所以反而出問題……」
雨旋不解的看著她，雪琴看出她的疑惑，她笑了笑，接著喝了一口咖啡才緩緩說出實情。
「我被甩了，就在三十分鐘前。」
她低頭轉動杯裡的湯匙：「他說我太認真工作，認真到他覺得沒辦法跟這樣的我在一起，所以……」她苦笑著，「很蠢吧？幾年的感情就這樣沒了。」
「我喜歡現在的工作……」她淡淡的接著說：「也盡力做好每件事，認真工作、認真和他相處，但是現在……」她眼神變得黯淡，「我只覺得……這樣的認真好累……」
時間在充滿香氣的空間流動，指針在掛鐘上滴答滴答走著，雨旋沉默半晌，拿出豆子又磨了一些粉末。
「……再來一杯吧。」
「啊？好……」雪琴這才注意到杯子已經空了。
「我不懂感情，也不知道怎樣的認真才是對的……」雨旋走出吧台，端了一杯上面放了湯匙和方糖的咖啡放到雪琴面前。
「但是我知道……」雨旋將淋了酒的方糖點燃，「認真的丁小姐是最耀眼的。」
藍色火焰慢慢將方糖融化，香甜的焦糖氣味夾雜著酒香飄散於空氣之中，雪琴有些意外的望向雨旋，雨旋朝她點了點頭。
糖液和著醇酒溶入咖啡裡譜出奇妙的香氣，苦澀中帶有些許甘甜，當深褐色液體滑落喉頭的瞬間，身心彷彿也跟著溫暖起來。
「……想不到妳會做這杯咖啡。」
「看老闆娘做過幾次，覺得很好玩就學起來了，」雨旋不好意思的搔搔臉頰，「是第一號試驗品……還可以吧？」
「嗯……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雪琴裝出前輩的姿態回答。一來一往的回應，兩人不約而同相視一笑。
寧靜安穩的空間裡，時間緩慢流動，她雙手握著杯子，閉起眼睛享受咖啡的香氣……像這樣一小口一小口啜飲著，那漸感疲憊的心靈，似乎也得到了安慰。
＊＊＊
夜晚，熙來攘往的人潮漸漸散去，熱鬧街頭恢復原本的寧靜，位在巷子一隅的辦公大樓角落裡還亮著燈火，依稀可見有個人影還在忙碌著。
按下儲存鍵，雪琴伸伸懶腰──總算把版型修改完了──她轉動略顯僵硬的肩膀，看著手機時間顯示十點零五分……她決定明天休假要好好睡上一整天。
回到租屋處，她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發現一滴水都沒有，這才想起電梯裡似乎有貼公告，她衝進電梯，仔細將公告看過一遍……
大樓管線維修，停水兩天
不會吧──她抱頭無聲吶喊。此時餓扁的肚皮向她發出抗議的聲音，她決定先餵飽肚子再說。
騎車來到離家十分鐘路程的夜市，空氣中飄散著炸物和烤肉的香氣，雪琴先點了盤蚵仔煎墊墊胃，再買杯蓮藕茶悠閒的邊喝邊逛，當走到服飾攤時她停下腳步，拿起吊掛的素色上衣在鏡子前比了比。
「咦……丁小姐？」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雪琴轉過頭去，看見雨旋正站在不遠處的小吃攤旁，手上拿著剛結完帳的食物，似乎已經逛完正準備離去。
「我還以為看錯人了，想不到真的是妳……」雨旋好奇的問：「丁小姐也來買宵夜？」
「其實是來吃晚餐的。」雪琴笑著說。
「這麼晚……難道妳加班到現在？」
「沒辦法，工作就是這樣……唔，好香……」突然飄來一陣食物香氣，讓剛剛才填飽的肚子又開始咕嚕咕嚕叫。
「丁小姐還沒吃飽吧？那間鱔魚意麵還不錯，要一起來嗎？」雨旋這樣提議。
「當然好啊！」美食邀約怎麼可以拒絕。雪琴迫不及待的拉著雨旋往香味的來源走去。
先將洋葱、辣椒、蒜末和青葱爆香，再把魚肉丟進鍋裡，逐一添加調味料後用大火快炒，沒多久，一盤熱騰騰的乾炒鱔魚意麵就上桌了。
雪琴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爆香過的Ｑ彈魚肉有著爽脆口感，略帶酸甜的滋味在嘴裡越嚼越有味，而那炸過的意麵裹著油亮醬汁更是讓人欲罷不能的一口接一口──雪琴閉上眼睛，滿意的舔舔嘴。
「每次看丁小姐吃東西就覺得很美味，」雨旋笑著說：「好像再多東西都吃得下。」
「謝謝誇獎。美食是辛勤工作後的獎勵，不好好享受會遭天遣的。」雪琴彎起嘴角，「妳很常來逛嗎？不然怎麼知道這間店？」
「我住這附近。」
「哦……」雪琴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看著雨旋，用異常認真的口吻詢問：「林同學，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
循著地址雪琴來到了一間舊公寓樓下，她撥了通電話，紅漆剝落的生鏽大門隨即打開，她走上四樓，只見雨旋已站在門口等她。
「林同學，今天能遇到妳真是太好了。」雪琴發自內心真誠的道謝。
「不客氣，快點進來吧。」雨旋笑著開門。
轉開水龍頭，熱水從蓮蓬頭噴湧而出。舒暢的洗去全身黏膩，雪琴擦著微濕的頭髮走進雨旋房間，而雨旋頭戴耳機正專注的盯著螢幕──察覺到背後似乎有個人影，雨旋拿下耳機回頭一望，只見雪琴正站在她身後。
「我想跟妳借個吹風機。」
「啊、好，我拿給妳……」
「今天真的謝謝妳了，」雪琴邊吹著頭髮邊說：「不然停水這兩天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客氣，互相幫忙嘛。」雨旋遞給她一罐冰過的飲料。
大口灌著冷飲，身上頓時暑氣全消，雪琴坐在地板上，身體放鬆的靠著床墊。過度工作的疲勞讓她肩頸僵硬，她稍微轉動一下脖子和肩膀，想減輕一點痠痛造成的不適。
「妳肩膀不舒服？」
「嗯……可能太累了吧。」她搥搥發痠的肩膀。
「我來幫妳按摩吧。」
「咦？不用麻煩了，我等一下就要回去……」
「一下子而已，我也常幫我朋友按，」雨旋微笑著向她伸出手，「來吧。」
拗不過她的好意，雪琴只好按照指示靠著枕頭倒趴在床上。雨旋跪坐在她身上從頭部開始按摩，接著來到肩頸，適當的揉捏力道讓痠痛感舒緩不少，然後往下沿著脊椎兩側一路按壓……
她已經舒服到不想起來了。
電風扇吹出的微風輕拂著身體，耳邊傳來機器運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舒適的按摩讓緊繃的肌肉逐漸放鬆，她閉著眼，很享受的趴在枕頭上，腦海裡的意識就這麼越飄越遠……
身下突然傳來細微有規律的呼吸聲，雨琴愣了一下，她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到對方已經睡的不省人事。
「……丁小姐？」
她試探性的低聲呼喚，但身下的軀體動也不動、完全沒有反應。她搔搔頭，拉來旁邊的薄被幫雪琴蓋上，然後輕手輕腳的下床關掉電燈走出房間。
這一晚，雪琴相當難得的作了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