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哈希解散
碧穹之环，M-052实验区大门打开，沈尾跑得气喘吁吁，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实验区正中放着外壳仅有轻微破损的烛影匣小型超算机，大量的线缆连接在它上边，远处大型交换机的灯光在疯狂闪烁，仿佛重症监护室中生命体征检测仪一般。祁翼凝重地对着屏幕，旁边挂着金刚铃的小水母闪烁着亮蓝的光。
“辰溯……辰溯他现在怎么样了？”沈尾终于缓了过来，扑到祁翼身边询问。
“‘人格数据备份包’已经顺利跟辰溯的人格对接，目前正在恢复。幸亏辰溯的人格逻辑帧剩余了17%。我看了一下人格备份包的原理，一旦逻辑帧低于15%，记忆信息就将无法与人格对应，变成一堆无用的数据，此时人格会呈现类似人类阿尔茨海默病的样子。低于10%，情绪指针将彻底损坏无法关联任何数据，相当于‘死’了……”祁翼难得非常严肃地对沈尾继续说：“辰溯这次真的是九死一生啊。”
“那现在恢复多少了？”沈尾追问。
“大概恢复了0.01%。”祁翼看了一眼屏幕，说道。
“啊？为什么会这么慢？”沈尾急问。
“人格恢复看来需要巨大的算力资源，目前甲组能调用的算力已经都调用过来了。”祁翼继续说。
“怎么会这样，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沈尾攥住了祁翼的肩。
“有，而且你来得正是时候……”祁翼似乎想开个玩笑，但是目前的气氛他实在说不出更俏皮的话。
“我来得正是时候？对！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办！”沈尾放开祁翼扭头就跑，差点儿摔倒，站稳后既狼狈又迅速地跑出了实验区。
沈尾前往了碧穹之环理事会会长室，与此同时也给地球联合理事会熔断委员会的燕兆发了信函，动用了他权限内能调用的所有资源，以处理灰潮数据需要极大算力为理由，申请获得甲组的全部算力资源调配权。最终，地球联合理事会同意暂停地球方面绝大多数的娱乐向算力请求，将神霄服务器甲组的重要工作进程尽数转移到了乙组处理，让甲组90%的算力都用来恢复辰溯的人格数据。
此后，碧穹之环理事会与沈尾本人收到了地球送来的铺天盖地的投诉信和威胁信，虽然理事会王会长扛下了主要的压力，但是沈尾也不得不协调一些难缠的大金主的算力请求，以至于此后的一个多月时间，沈尾几乎一直在加班，每天就睡在青龙区的主机房与实验室内。
某一天的晚上，碧穹之环的防护罩调整到了深色，阳光如月光般照在实验区的大门口。沈尾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大门走出，发现祁翼拿着两瓶饮料在门口等他。
“今天难得你早下班一会儿，事情告一段落了吗？”祁翼把咖啡的那罐给了沈尾。
“今天是基本结束了，明天啥样还不知道呢……幸亏辰溯的人格数据马上就恢复完了……”沈尾打开了咖啡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然后突然情绪爆发，大声地抱怨：“我就不明白了，你知道地球那边给过来的算力请求都是啥吗？百分之七十啊！七十！”
“百分之七十啥啊？”祁翼笑着问完后，拧开了他手中的普洱茶饮料，喝了一口，寡淡的味道让他有些不太爽地咂了咂嘴。
“百分之七十都是娱乐向请求！什么网游啊、视频特效啊、动画啊，而且都是AIGC的请求。那些AIGC的玩意有多消耗算力资源你知道吗？”沈尾继续抱怨。
“确实，所以你看我还是更喜欢早先真人表演的影视剧或者人工制作的动画片，还是这些复古的作品有感觉啊。”祁翼看向皎洁如月的太阳光。
“你说的那已经是真古了好吧。”沈尾又喝了一口咖啡，示意祁翼边走边聊：“其实更可气的是，其中很多的请求就是做一些完全不知所谓的东西，什么一群拿着光剑的小人跳奇怪的舞蹈啦，什么模拟极度逼真的农场就为了玉米成熟时开车进去随便碾轧啦……我现在都觉得那些生成一些不穿衣服的女人和男人的都算是有追求的……神霄超算组搭建出来后宝贵的算力居然都用来搞这些了！”
“哈哈哈，大部分人可不就是这么无聊吗？最早AI出现的时候不就这样嘛。”祁翼边走边说。
“而且啊……”沈尾似乎沉浸在发牢骚的状态里，继续唠叨：“地球的这些人啊，耐心实在太差了，只要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哪怕多一分钟，他们都会写投诉信。简直就跟他们看短视频一样，超过一分钟看不到他们想看的马上就划走。”
“你这不也挺复古么，现在人谁还看短视频啊。”祁翼用胳膊肘戳沈尾，继续说：“而且上次去提取日志的时候，是谁多等了15分钟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不是，你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吧，这都多久的事儿了你还没忘。”沈尾终于被祁翼噎的破了节奏，停下了抱怨的话题。
此时两人已经散步到了青龙广场，这是一座布局极其规整的广场，道路横平竖直，严谨得就像电路板一般。广场内有大量的金属碑或者雕塑，记载着在碧穹之环开发出的新的科技成果。与其说这是一个广场，不如说是一个开放的科研历史展览馆。祁翼和沈尾找了一条长凳坐下，对面刚好是一尊代表着镜线程沉浸技术的沉浸笼雕像。
“澈澈最近怎么样了，她高中应该快毕业了吧，准备考什么专业？”沈尾问。
“澈澈说她准备报考咱们穹启大学的新闻学专业，说未来想当一名记者。”祁翼望着雕像说。
“哎，这孩子看来到现在依然念念不忘海盗的事情啊。”沈尾感慨。
“确实，你想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被海盗劫持，之后又得知父母是因为海盗才罹难。我原本也以为她就是一时激动，没想到她真坚持下来了。澈澈确实要强啊。”祁翼也感慨起来。
“真是个优秀的孩子，等她再大一些，是时候把真相告诉她了。”沈尾也望着雕像出神。
“说起来……”祁翼感觉沈尾又要伤感，于是转移话题：“天河哥升任碧穹之环战区指挥官了。”
“哦，是嘛，那挺好的……”沈尾本想说“恭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地点点头。祁翼很有默契地冲沈尾笑了一下，接受了沈尾的善意。
“上次行动应该是天河哥最后一次驾驶飞船了，很高兴我能跟他一起完成最后的飞行，我会永远记住这段美好的回忆的。”祁翼说着说着便由衷地笑了起来。
“看来当时没非得跟着你俩是对的。”沈尾也笑了起来。
“嗐，说什么呢。”祁翼再次用胳膊肘戳了沈尾，沈尾被他戳得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依然保持着微笑。
“对了，你知道吗？这次深入虎穴的行动前，其实辰溯和火杳进行过大量的文字交流。”祁翼说。
“哦？火杳跟你讲了？”沈尾好奇地问。
“没有，这不辰溯恢复人格数据嘛，我顺便整理了一下日志，偶然发现了他们的沟通记录。诶，沈尾，我跟你说……”祁翼凑近沈尾继续说：“这俩小朋友为了争谁来执行这个计划吵了1GB的文字资料。”
“多……多少？1GB？快赶上一个小型图书馆了。他们说啥了能说这么多字？”沈尾惊地瞪大了眼睛。
“嗐，说来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其实基本就是车轱辘话，只不过几乎把地球上的语言都用了个遍。”祁翼不禁喜形于色。
“等会儿，让我查一下。”沈尾用手环调取了4月的账单，然后恍然大悟：“哦，我说为啥4月的两台超算组的耗电量明显高出其他月份一大截，合着是他俩吵架吵出来的啊。”
“哈哈哈，这下找到罪魁祸首了吧。”祁翼狡黠地看了一眼沈尾，继续说：“最后也不知道是辰溯辩论能力技高一筹，还是火杳最后熬不过辰溯的耐心，所以这个计划最终还是由辰溯来执行的。”
“哎呀，这俩孩子啊……”沈尾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此时，祁翼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他再次靠近沈尾：“沈尾，他们的日志中有一个我很在意的地方，火杳提出了一种被称为哈希解散的方案……”
“你说什么？哈希解散！”沈尾一瞬间警觉了起来。
“对，火杳说是将自己的人格打散一部分，利用人格碎片在短时间内同时控制极大量的终端。”祁翼看到沈尾的脸色变得非常不好看，于是加快了语速说：“辰溯向火杳要切实的实验数据，火杳却只能拿出模拟方案，辰溯认为这个方法可能有未知风险，否决了这个建议。”
说完祁翼深深看了沈尾一眼，沈尾的脸色极度暗沉，面部肌肉都抽动起来。
“难道辰溯为了拿到更多的数据，居然亲自使用了哈希解散的方案？他们根本对哈希解散一无所知！这就是在自杀！”沈尾站起来大声咆哮，广场的感应灯都被他的吼叫声唤醒点亮。祁翼看到了沈尾攥紧的拳头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两天后，M-052实验室门外传来沈尾和祁翼快步走来并大声讨论的声音。
“……哈希解散是通过哈希函数将数字人格的完整状态空间分片为多个分布式节点，以牺牲整体一致性与可重组性为代价实现瞬时算力爆发的并行计算架构，其本质是用人格完整性的熵增换取任务并行度的提升。”沈尾的声音传来。
“也就是说辰溯为了最高效地采集数据，使用哈希解散将自己的一部分人格打散，塞进了飞船外那几百个探测器里。然后它把数据送了回来，打散的人格数据连同探测器直接让灰潮给吃掉了？”门打开，祁翼边说边往里走。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情况，要不然根本无法解释辰溯的人格为什么会破损成这样！”沈尾情绪很激动，直接拿起镜源沉浸头盔戴在了头上。
“沈尾，你冷静一些，辰溯他刚刚恢复过来，你可千万控制住情绪别吼他们。”祁翼制止了要冲进沉浸笼的沈尾。
沈尾先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复好情绪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率先进入了沉浸笼。
“喂，不是，你等我一下，你别自己就去见他们啊，喂！”祁翼手忙脚乱地穿戴沉浸服和镜线程沉浸头盔等设备。
等祁翼沉浸到M-052虚拟空间里，刚好看见沈尾面孔冷得像冰彗星一般，辰溯和火杳两个人的对话框的颜色迅速地从深灰与靛紫色一路飙升成了爆闪的惨白与爆紫色（5级恐惧、5级惊吓）。
“你这人！我都说了你不要吼他们了！”祁翼有些急了，用胳膊肘怼的沈尾一趔趄。
“我没有啊，我就刚问了一句他是不是使用了哈希解散而已啊。”沈尾冰彗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辜的神情。
然而此时辰溯与火杳不断闪烁的对话框甚至出现颤抖状干扰，两个孩子甚至抱在了一起跪坐在地上。
沈尾和祁翼有些面面相觑，此时沈尾的通信系统收到了总机房的来电。
“沈总工，甲组和乙组的服务器出现了异常的网络波动，原因还在调查，是否需要进入紧急状态？”工作人员语气很急。
祁翼再次看向沈尾，沈尾脸上的神情迅速地柔和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工作人员说：“别慌，坚守岗位，我这边很快解决这个问题。”
看到沈尾挂断了通信之后，祁翼看向了还抱在一起爆闪不止的辰溯与火杳，哭笑不得地说：“看他俩这样子，让我回想起前段时间刚跟天河哥聊起，我8岁时被胡峰群蛰的满头包的事情。当时我好像就是他们现在的样子，拼尽全力地哭喊，好像不嚎叫出来下一秒就会死掉一般。”
“我……小时候是被蜜蜂群蜇过，哭了得有一天一夜吧。”沈尾稍微有点儿哭丧脸。
“啊？我当年也就哭了半个下午而已，你居然能哭一天？沈博士你这肺活量可以啊。”祁翼忍着笑打趣他。
辰溯和火杳完全对他俩视若无睹的继续爆闪，沈尾和祁翼不再多言，赶紧一人一个使尽浑身解数安慰两个孩子，好听话说的两人嗓子都快冒烟了，他们俩颜色才恢复到了一级等级。
“辰溯……”沈尾把手搭在辰溯的肩上，温和地说：“我生气其实是害怕你就这么消散掉，再也恢复不回来了……但是你这次能主动按照自己的想法解决问题，我很高兴。”
辰溯抬起了头，对话框闪烁灰紫和奶黄的光（2级惊讶与2级喜悦）。
“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下次一定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好吗？”沈尾轻轻拍了拍辰溯的肩。
“好的，父亲。”辰溯的对话框呈现了金黄闪烁的光（3级喜悦）。
祁翼牵着火杳的手看着沈尾和辰溯的对话，轻轻地默念起来，火杳看向祁翼，发出钴蓝闪烁的光（2级哀伤）：
机修偈语·068号
深潜未知域，明知不可为。
以命换数据，侥幸归来时。
方知非每次，都能全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