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情报网
北漠州的风，总带着股砂砾磨过铁器的冷硬。
孙文才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青布袍，望着远处集市方向扬起的烟尘，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三日前赵陌在书房里那番话还萦绕在耳畔——“萧坤在寒鸦城经营多年，我们如同盲人摸象，若不睁眼，迟早要跌进深渊。“
那时窗棂外正飘着入冬的第一场雪，赵陌指尖敲着案上的北漠舆图，目光落在标注着“鹰嘴峡“的位置。孙文才当时便明白了，主君要的不是泛泛的消息，而是能穿透萧坤布下的迷雾，直抵核心的眼线。
“文才明白。“他当时躬身应下，心里已盘算起合适的人选。北漠地广人稀，寻常百姓多困于田亩，唯有两类人脚程最勤：一是驿站的驿卒，二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驿卒属官府管辖，萧坤的人早就盯得死死的，动他们无异于打草惊蛇。
那么，便只剩货郎了。
这三日来，孙文才没少往集市跑。北漠的集市设在寒鸦城以西三十里的沙洼镇，每逢初三、初七开集，周边垦区的农户、往来的行商都会聚到这里。孙文才扮作收药材的客商，蹲在老槐树下看了两天，终于盯上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老马，五十上下的年纪，背有点驼，总挑着副沉甸甸的货担，里头塞满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专做女人家的生意。此人看似木讷，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精明，每逢有人讨价还价，他总能笑着把价钱让到对方心坎里，却从不做折本买卖。
另一个是瘦猴，二十出头，腿脚麻利得像阵风，货担里多是些廉价的铁制农具——镰刀、锄头、铁钉，偶尔也带些南边运来的细盐。他话多，见人就三分笑，哪家的婆娘生了娃，哪家的汉子赌输了钱，他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两人有个共同点：每月都会往寒鸦城跑两趟进货，去时必经鹰嘴峡，回来时总会绕着王府垦区走半圈，说是能多做几单生意。
“孙先生，您真要找那两个货郎？“身后传来低低的问话，是护卫队里的老陈，常年跟着孙文才处理杂务，性子沉稳。
孙文才转过身，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老陈，你觉得他俩如何？“
老陈挠了挠头：“老马看着本分，瘦猴滑头得很，怕是靠不住吧？“
“滑头才好。“孙文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萧坤在寒鸦城的耳目遍地都是，太过本分的人，进不了城就被盘问得露了底。咱们要的不是忠臣义士，是能在刀缝里讨生活的机灵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货郎的吆喝声。瘦猴挑着担子从街角转出来，额上沁着薄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孙文才朝老陈使了个眼色，两人缓步迎了上去。
“这位小哥，“孙文才拦在路前，拱手笑道，“耽误你片刻，想买点细盐。“
瘦猴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担子掀开油布：“客官好眼光！我这盐是从南边运来的，比寒鸦城铺子里的白净，还便宜两文钱。“
孙文才拿起一块盐粒放在指尖捻了捻，忽然压低声音：“我要的盐，不是这个。“
瘦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客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的盐，能治'眼盲'。“孙文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比如，寒鸦城里那位萧大人，最近在忙些什么？“
瘦猴的脸“唰“地白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防身的短刀。老陈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刀柄，目光如电。
“客官...客官说笑了。“瘦猴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小的就是个卖货的，哪敢议论大人的事。“
“不敢？“孙文才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这里是五十两银子，够你娶三房媳妇，买十亩好地。只要你每月给我捎三回信，这些就都是你的。若敢耍花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瘦猴身后不远处的老马，“你那同行老马，怕是也想换个活法吧？“
瘦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老马正挑着担子站在街角，眼神复杂地望着这边。原来方才孙文才早已让人去跟老马递了话，此刻两人是进是退，全在一念之间。
“萧大人在寒鸦城里...最近查得紧。“瘦猴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前几日还抓了个往垦区送信的，听说...打断了腿。“
“所以我们才找你。“孙文才把钱袋塞进他手里，“你只需在进货时留意州衙的动静，路过鹰嘴峡时看看有没有异常，回来后把消息告诉老陈就行。不用你冒险打探，更不用你传递密信，只需做个有心人。“
瘦猴捏着钱袋，指尖冰凉。五十两银子，抵得上他跑三年的买卖。他偷瞄了眼街角的老马，见对方缓缓点了点头，终于咬了咬牙：“好...我干！但若是被萧大人发现...“
“你放心。“孙文才沉声道，“王府的护卫队，会护着你们的家人。若是真出了事，我保你们能活着离开北漠。“
三日后，沙洼镇集市。
老陈蹲在铁匠铺前，假装看打制镰刀，眼角余光却盯着不远处的茶摊。瘦猴正坐在那里喝茶，面前摆着个空了的粗瓷碗。按照约定，空碗代表寒鸦城暂无异动，若是碗里留着茶叶，便意味着有消息要传。
忽然，老马挑着货担走了过来，在茶摊旁放下担子，从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瘦猴：“刚在张屠户那买的酱牛肉，分你点。“
瘦猴接过油纸包，指尖在老马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孙文才教的暗号：三短，表示消息紧急。
老陈不动声色地起身，往茶摊走去。路过瘦猴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油纸包掉在地上，酱牛肉撒了出来。
“对不住对不住！“老陈连忙道歉，弯腰去捡。就在这时，瘦猴飞快地将一张揉成团的纸条塞进他手心，又用脚碾了碾地上的肉：“没事没事，怪我没拿稳。“
老陈捏紧纸团，快步离开集市，翻身上了等候在镇外的马。半个时辰后，纸条已摆在赵陌的书案上。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萧坤昨日密会州尉，调三百兵丁守鹰嘴峡，严查过往行商。“
赵陌指尖敲着纸条，抬头看向孙文才：“看来萧坤是察觉到什么了。“
“意料之中。“孙文才站在一旁，“我们开垦荒地、练兵护田，动静太大，他不可能坐视不理。派兵守鹰嘴峡，无非是想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
“但他算错了一步。“赵陌嘴角微扬，“他以为能困住我们，却不知我们早已把眼睛安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正说着，老陈又匆匆进来禀报：“孙先生，老马那边传来消息，说鹰嘴峡的兵丁只查南下的商队，北上的却放得很松。“
“北上...“孙文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难道是蛮族那边有动静？“
赵陌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鹰嘴峡以北的草原地带：“巴图的部落离此不过百里，萧坤突然加强鹰嘴峡的防御，又放任北上的人通行...他怕是想引蛮族南下，借刀杀人。“
孙文才心头一凛：“那要不要提醒老马和瘦猴，让他们暂时别往寒鸦城去？“
“不必。“赵陌摇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让他们按原计划行事，只是往后传递消息要更小心些。“他顿了顿，看向孙文才，“通知赵铁柱，让护卫队加强垦区的巡逻，尤其是西侧的田垄，防备着些。“
“是。“孙文才躬身应下，转身正要离开，却被赵陌叫住。
“文才，“赵陌的声音温和了些，“情报网刚建立，难免有疏漏。你多盯着点，别让那两个货郎出岔子。“
孙文才心中一暖，拱手道：“主君放心，属下明白。“
走出书房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王府的青砖上，映出一片暖意。孙文才抬头望了眼天色，北漠的冬天来得早，再过几日怕是要下大雪了。他紧了紧衣襟，快步走向后院——那里有他刚安排好的联络点，一个不起眼的柴房，却藏着北漠未来的眼睛。
夜色渐浓，沙洼镇的茶摊早已收摊。瘦猴挑着空了大半的货担，借着月光往鹰嘴峡方向走。路过一处山坳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着暗处低声道：“州尉带的人里，有三个是蛮族打扮，说话带着草原口音。“
暗处传来老陈的声音：“知道了，路上小心。“
瘦猴应了一声，挑着担子继续前行，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寒风卷过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笃定——五十两银子或许重要，但能在这乱世里找到一条安稳的活路，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七皇子府的书房里，一封加急密信正摆在案上。信上只有一句话：“北漠已布耳目，萧坤异动尽收眼底。“
七皇子赵昭看完信，随手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信纸化作灰烬，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他转身望向窗外，那里正飘着细密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无声无息。
“赵陌...“他轻声呢喃，“这盘棋，该轮到我们落子了。“